| 发布时间:2007-7-23 15:34:00 信息已经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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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新千年的春天又如期而至,病恹恹了半年的祖父终没迎来他生命里的春天,拄拐棍出门,去感受明媚的春光。在万物复苏的三月,永远离开了这个相伴八十五年的尘世。
那天是周五,我上好两节课,感到有点心神不安,便回了房间。书刚放下,电话铃响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低沉的呜咽:“公恐怕不行了,你下午一定要请假来家。”[ 在我故乡,祖父都是喊“公”的。]放下话筒,我的泪水禁不住的流下来。祖父到底怎样了?我不清楚,但有一点,他的病情肯定很严重,不然的话,父亲的声言里不回流露出伤感。几天前,我回家看望过祖父,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还能自己吃饭。翌日我搭早车返校时,父亲宽慰我:“这几天没关系,万一有变,俺再打电话给你。”可现在……
在女友家吃过午饭,她母女俩上街买橙子,我一个人静默无语魂不守舍的独自坐在女友房间里。突然,邻居高喊女友接电话,是我父亲打来的,他的语调很显平静:“公十一点半时走了。”吩咐我到菜市场买些鸡鱼芹菜之类,出殡时请人帮忙要用的。
当我和女友拎着袋子在黄昏时走进家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已摆在堂屋正中央。放下东西,我疾步走进的房间,瘦弱的祖父双眼微闭脸厐凹陷,如沉睡一般,一张黄草纸把我和他隔成了阴阳两个世界。“公……”话刚出口,我的泪水就汹涌而出,泣不成声。父亲红着眼睛在身后拽我:“别哭了,你以前待公挺好的,再哭,你妈妈又要哭了。”女友亦在边上劝慰我,可亲人已故的痛苦,一个深爱我的人去了,怎能是在三言两语间能说不哭就不哭了呢?
〈二〉
祖父的一生充满了劳累与艰辛。记忆里他就是一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地头田间都是一把手。祖母出身于邻村大户人家,做姑娘时就很少上山,祖父心疼她,亦不给去。他常是一个人长年累月腰系柴刀背篮扛锄头的早出晚归,毫不知倦的劳作于山野。一家大小五六口人,皆是祖父手脚勤快的“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祖母看了不安,想去帮忙,祖父总是憨厚的阻止:“你不消去,俺做事少歇息一会儿,就把你那点事做好啦。”他就是到旌德挑米,担茶上屯溪卖,都比别人快半天。上世纪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后,公社放宽政策,农民可以自由开荒种地,祖父以一人之力积月余之功,砍树烧荒挖地,村口一贫瘠的山岭在他手下变成了令人醒目的肥地。后来,土地分到户,那里被村人称为“祥明家岭上”,他的名字也就和那山岭永远的连在一起。
等到叔叔成家立业,有了俩女儿后,父亲和叔叔亦就各起灶炉。根据故乡分家的规矩,男的跟大儿子,女的随小儿子。那年,叔叔刚学赤脚医生,身体又不好,且孩子小。祖父心疼叔叔,担忧婶婶地里事忙不过来,以后一家人生活难糊,于是自愿到叔叔家。他不顾自己年近七十,田里山上,凡是稍远的地都是他去。采茶种玉米插山芋除草,即使是在炎炎的夏日,也是如年轻人一般,晨起扒几口饭拎个大茶筒扛着锄头自顾走了。午后回家,衣服前襟没有半点干的,汗渍在后背凝结成圈圈不规则的盐花。忙里偷闲的,他偶尔也要烧餐饭。
祖父辛勤的付出,有时也不能收获晚辈的感激。可能是平时做事急急忙忙惯了,手脚太快,加之年纪大眼神不好,他拣的菜有时洗得不是很干净,并且几十年来一向节约,放的油不是很多,炒的菜难免不合大家胃口。时间一长,俩小孙女年幼无知,居然死活不肯再吃他做的饭菜,并且冷眼相向,叔婶对此也不知为何视而不见。冷嘲热讽受多了,敏于行而纳于言的祖父,索性不再烧饭,只管天天象牛一样上山去做事。
祖母去世后,根据当年分家时的协议,祖父一家一个月。母亲不再让祖父上山做事,他却闲不住,喂猪洗菜烧饭抢着做。尤其是到了秋季,玉米山芋稻谷搬回家中, 他占着一个人独自晨晒晚收,不让别人插手。每天早上都要刨两篮山芋丝晒,玉米粒也是他一个人早晚掰下来的。那段时间,他整天都是一脸的快乐。有时,我想帮个忙,替他分担一点劳累,他总是说:“你看电视去,收晒灰太多了……”
若逢茶季,不给上山,再说都无用。只得由他,把里家最近的茶棵地留给他。年轻时他采茶的速度可抵一个半平常人,老当益壮,依然指动如飞。因是一家一个月,茶季就那点时间,他怕这家多那家少的,外人说闲话。他是黎明即去日落而归,茶季结束,双眼凹陷下去。他却决得自己还能做事养自己,心境反而开朗了许多。
〈三〉
抑或我是他唯一的孙子之故,祖父待我一直很好。自从母亲有了小妹,我晚上开始替他“焐脚”。每天他一大早起床后,怕我饿着,总要拿来一篓盖,放上几小块冻米糖或一把花生,让我趴在被窝里吃。偶有闲暇,他常抱我面对面的坐在膝盖上。拉着我的小手一边摇晃一边哼唱:“推茶哥,摸茶郎,打发妹,进学堂,念过十年书,长大考个状元郎……”他那满脸的笑意,现在想起依然历历在目,双眼微潮。寒冬腊月里,恐我冻着冷着,还要小心翼翼的拿火篮子烤热被窝才让我上床。睡时还抱紧我冰冷的双脚于他胸口,晨起一样的用火篮子把我的内衣烘热再让我穿。直到读初一那年,我家做了新房搬离了老屋,才离开他。
逢年过节的常有亲戚来拜年带些糕点给祖父,他舍不得一个人吃,拿出来分给大家。可不知为何,父母亲与小妹都是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推三阻四的不肯接受。一片好心,无人领会,祖父很是失望。我怕祖父伤心,每次给我时都高兴地是接过来。那tine,我已在小村子为师,因报了自考,假日里多在楼上房间看书。时常会听到他开门进家,喊我一声,然后蹑手蹑脚的上楼,推门进房,递过来一只洗好的苹果啊梨啊饼干什么的:“怎么象个女人家一天到晚躲到房里,也不出家嬉,歇一下,眼睛别看坏了。”若我执拗着不要,他假装发怒:“你不要,俺可不高兴了。”没有多少东西孝顺,反而老吃他的,心觉惭愧。有一次,我找借口推辞:“你不吃我也不吃,一人一半。”没想到,打那以后,他再上楼来总是嘴里故意吧哒吧哒的嚼着,递上一半给我。祖孙俩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此中情感,尽在不言中。几年后,我调进小城,每次回家总忘不了买些时令零食给他。他总是一次次的告诫:“不用买,家里吃的东西有,你以后找个人,结婚要用很多钱呢!”我笑曰:“买给你是应该的。”他竟学了我的那招:“你不吃,俺也不吃。”结果是原本是我孝顺他的东西,倒有一半进了我的肚子。瞻顾往事,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几年前,祖父老觉夜里睡觉不踏实,双脚莫名其妙的发热。叔叔给他配了不少药,怎吃都不见效。祖父忧心忡忡的,整日唠叨着盼望随军远嫁四川的姑妈回家。可人在部队,身不由己,四年一次的探亲假,到期才可以回来。姑妈也很担忧,亦只能是寄钱过来,千叮万嘱要祖父有病要看,想吃啥就买点,别心疼钱。
人老了,或许便有莫名的嗜好。村里卖肉,祖父割一二斤自己用火篮子在房间里炖。有时天热,炖肉都有点变味,拿出来给大家吃,自然无人动筷。劝他倒给猪吃,他又舍不得。一热再热,胃开始抗议,最终是拉肚子,身体亏了,只得去挂水。好几次都那样,家人再三劝说都无济于事 。腊月里,他非要自己买米来做米粿及煮茶叶蛋,说是拿时方便。我知道,这几年来,善良老实的祖父隐隐约约感觉到,人一老,晚辈开始嫌他脏,自己准备一点随时可以拿,不至于看儿孙的脸色啊。
〈四〉
叔叔因几年来做生意赚了些钱。去年七月,他要把老屋拆掉重做,祖父也跟着忙碌起来。到屋场里颤微微的搬木料捡砖头,挺危险的,可谁也劝不住。做房子要浇混凝土,他听说后天天早起到河滩搬石头,一块一块的抱到大路上,足足有几万斤。家门口那段百米长的河滩被他搬的干干净净。村人劝他:“你儿子有本事赚得来钞票,你都一把老骨头了,何必再吃那个苦。”他只是“嘿嘿”的笑而不语。那一阵子,他是住在我家的,天天上午回来衣服都是湿漉漉的,裤脚挽着。他换了衣服,匆匆忙忙的又走了。
八十多岁的人究竟不再是年轻的时候,有使不完的劲,体力的透支终显露出来。八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在房间里看书,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楼梯接着亦响了起来。他脚步显得缓慢而沉重,有点时断时续的感觉,完全没有往日的轻快与干脆。他推门进房,一如往日的笑着递过来两个透着热气的茶叶蛋:“刚买的,趁热吃吧。”我看他一脸的疲倦,心里很是不快:“你又去做事了?身体要紧,叔叔家做屋,你都这般年纪了,还做什么啦……”因生气,那两鸡蛋我坚决不要。他很是失望的把手缩回了去,转身慢慢的走了,“咚——咚——”他的脚步很慢很轻,似乎是扶着墙下楼。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接受他的好意,他待我可是真心实意的啊!这一次,恐怕要伤他的心了。若再上楼来,一定要,我宽慰自己。
真的没有想到,那晚夜半祖父起来解手时,莫名其妙的摔倒了。第二天晨起,走路也摇晃蹒跚没精打采的。父亲惊诧担忧,嘱咐我把祖父扶到叔叔家去挂水,希望身体能恢复。那天,我因事要进城,见他无大碍,也就离开了。隔日清晨,父亲的电话追来:“没事就来家,公的病凶起来了,大小便都不清楚了。”
当我上午匆匆到家,只隔一天没见的祖父是病来如山倒,已卧床不起蓈rst:眉胰舜胧植患啊<胰怂悼赡苁乔岸问奔浒崾烦隽μ啵硖蹇髁恕M呕杷淖娓福忆焕嵯拢低档脑鸨缸约海羟疤煜挛绮簧怂男模蛐聿恢劣诖恕C娑猿け驳暮癜娴牟荒芴笄浚衷谖叶昧耍墒俏乙丫床患傲恕T对谒拇ǖ墓寐枰训缁巴ㄖ耍挂燃柑觳庞邪嗷啥挤苫粕降模V鍪迨遄⒁獠∏椤? 祖父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有靠挂水维系生命。我整天呆在他房里,替他换垫物翻身,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他白天昏沉沉的半睡半醒,喊他一声,才睁开眼睛慢慢的望望,并无言语;晚上是瞪着漠然的眼睛四处张望,右手不知疲倦毫无分寸的挥着嘴里自语:“赶蚊子……”
几天后,当祖父往日朝思暮想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姑妈到家时,他自己却已不会说话了,只是几个似是而非的单音词。姑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望着病重的祖父,潸然泪下。几年没有见面,父女间该有多少话要讲啊!那个听来令人心悸的字眼,她不准任何人提及,时不时的坐在床上自言自语的与祖父“说话”,不停的抚摸屈伸着祖父那已不会动的左手左腿,泪眼迷离的精心照料着。
苦心人,天不负。家人的殷勤照顾,半个月后,祖父的病情慢慢好转,手脚会动,稀饭也能下咽,脸色也生动起来。房间里开始传出他和姑妈的笑声,家人把他搀扶靠在堂屋的躺椅上,也有精神小坐片刻。姑妈的假期也到了,不得不离开亲人;我因开学,亦得去学校。祖父的病已缓过来,再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什么事,我俩挺放心。
国庆节回家,真的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担忧着祖父的病体,犹豫的上了回故乡的中巴车。卖票的同乡见我时说:“你公好多哩,前几天俺看见他拄着拐杖在石桥上走。”闻之如释重负,很是兴奋。中午到家时,祖父已经睡下,听见我的声音,他急不可待的要起床,我赶紧进房伸手扶持,他执意不肯:“俺自家爬得起来。”他手紧抓住床沿,果然能自己下地了。
寒假里,祖父又卧床不起,隔三差五的得挂水方有精神出门。他好几次对我说:“俺给你准备了新絮被面被夹里,等你结婚时送给你,在楼上大桶里,叫你妈有空缝起来吧。”我怕他胡思乱想劝慰道:“现在不急,等你病好了,你再去帮我抱。”前后差不多又挂了二十天的水,他才勉强能出家窜门。那药费,是儿子看的病,以前的劳累甚多,原本可以不用付的。他对我说:“你姑讲过的,药费是要付的,她给俺有几百块钱……”每次,也不问价格,都是一百二百的给,叔叔居然也没推辞。
今年三月十一日夜里九点多钟,父亲打来电话:“公又起不来了,有空来看看。”翌日是周一,我找同事换过课,买了山楂片及中老年蜂蜜,上午就赶到家。祖父的头上贴着纱布,母亲告诉我昨天早上他出房时,没站稳摔倒在地上,磕破的。我喂他吃饭时,发现他的脸竟有些浮肿,且脚也上气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啊。午后,我去问询叔叔,他黯然的说:这次可能有危险。晚上,我伺候他睡下,见其穿着薄薄的棉毛衫,怕他夜里被窝冷,脱下自己的羊毛衫背心替他穿上,万一要起来,亦不至于着凉冻着。
〈五〉
……我流着泪进了自己的房间,母亲也尾随着跟上楼来,未开口已泪流满面:“早上起来,公还好好的,十一点时,问他中饭吃面汤吧,他还说好呢,可谁知……”我不知道怎样劝母亲,祖父两次的病变都是在我家,饮食起居端茶送水,母亲忙碌的更多。亲人逝去,怎不伤心?母亲又说:“公最放心不下最欢喜的是你,他讲你和全全还没结婚,也不晓得全全来不来看他,俺劝他别顾虑,全全肯定要来的。”我知道,祖父最牵挂的是我,小妹正月里结婚了,叔叔家的堂妹去年就结婚了,唯独我让他失望,真的愧疚!好在,这回女友跟我一道回家,多少,算是个慰藉吧。
晚上,祖父的灵柩在堂屋孤零零的放着。我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从书架上随意的抽下一本旧的《读者》,扉页上竟是不知何时写的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不知是怎样的天意与巧合,哀莫大焉!爷亲已逝,谁来疼爱我?我又当如何再孝顺他啊?
今年的“5.1”节,我终与相爱三年的妻走上婚姻的红地毯,接受亲朋好友真诚的祝福。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携妻回了趟乡下老家,专程去拜祭祖父,那缭绕的香烟轰响的鞭炮声,九泉之下的祖父,若有灵念,亦当含笑了吧?恍惚中想起祖父在我独居楼上看书时,拿着苹果推开房门,一脸笑意的朝我走来……可惜那只身幻影,他再也不会来看望我了。如今只有他送的那床喜被,静静的放在家里的新床上,永远的陪伴着我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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